如果十五月

書櫃底層中的一本筆記本中看到這首詩作最初的手寫塗鴉，很是懷念。
小學三年級的暑假去上了整整一個月的美術初階班，很快就認清自小到大所缺乏繪畫天分。
心中色彩斑斕的世界，只能仰賴文字。

章一、生
如果十五月，螢火蟲用忽然的死抗拒靈魂的重量，我們該如何面對每一條躺在午後裡寂寥的長街。每一扇門都緊閉，每一隻耳朵都躲在臉頰旁仇視著。如果十五月是一扉虛空的門，就算我用強大且高漲的勃起，赤裸裸地進入死亡。它仍然是扉草草的門，不張羅任何夢想的種子。十五月，流行著謊言和孤獨。卻從沒人懷疑過，當我在炎炎夏日，自焚以取暖。卻從沒人懷疑過，一扉虛空的門，讓你進入，讓你寒冷，讓你哭泣。大人在電視上阿，叫賣。孩子從球場回到床上，啊啊，練習書本的動作。十五月是顆暗鬱的種子，泅泳在比處女更深更緊更潮濕的陰道裡，阿阿阿，發芽。雖然在這以外的許多地方都缺乏夢想，它還是用力地，發芽。十五月是一扉虛空的門，就算死亡用強大且高漲的勃起，赤裸裸地進入，我。不說話的時候便用呼吸交談，不沉默的時候便用鰓安靜，以便在今夜，完成一個荒涼的詛咒。

章二、老
如果十五月，所有的鑰匙都生鏽了，我們的愛情怎麼辦？抽屜裡可用的情詩已經不多，時間的渡口有霧鎖著。我是橫舟上錯落的足印，子夜撐篙只為見你。請你用優美的掌紋為我鋪一條彎曲的路，或者以整床破落的燈火餵我，都好。即使夜色已滿腰際，即使我們在飽足後依然習慣性的胃痛，即使我們允許一場鏗然的錯愛，誰知道呢？在失去愛情的早晨，去角落種樹，持續相信而且等待著，那隻遲到的兔子。
如果十五月，就這麼忽然地來了，童年怎麼辦？假裝，我們用浪漫的口吻準備回答，那漢子卻赤裸地躺在母親的乳房前，吸吮空洞的脈搏。他說童年是多節的火車，每一個車廂都能遇見巨大且甜美的果實，讓我們佐以微笑和烈酒，讓我們相信離別和謠言之必要。他說童年是一則最真實的謊言，讓我們抗議以左手，以曖昧的詩句，以未完成的躲貓貓。我們以猜拳決定糖果和童話的份量，以便在今夜，完成一個簡單的詛咒。

章三、病
如果十五月，我們以四言俳句完成一個春天的故事，說容必有兼，重必有偏。他們則堅持以失憶詮釋酸雨，半舊不新地說，現代詩是白話文學不須押韻。呵，十五月是個太過複雜的季節，我們必須熟知文學，政治，意識和一部份的掉髮，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果十五月有忽然的病痛。我們並不傷感，只是有些畏懼，只是還來不及在明天的報紙上，為自己登一則尋人啟示。誰忘了關上電視，以致於油價微漲，股市狂跌。總統府上的國旗此刻方向是西，國際靈學大師屈指便算出，今年勢必大旱。我們躲進棉被裡吃火鍋，把肉片當鈔票數，讓5566講笑話，2266當教育部長。讓男生穿裙，女子赤裸，我們用眼睛喝湯，以便在今夜，完成一個沉默的詛咒。

章四、死
如果十五月，我們終於如願，在末章集滿生老病死的點券，去商店換得一張虛無主義問卷，上面如是問：
“親愛的顧客，您好！首先恭喜您得到本公司週年慶超人氣商品：愛、幸福和真誠。在此之前，請您據喜好和購買意願，完成這份商品調查表。
(注意：請將答案寫在橫線內，前有*者，為必選題。填寫過程請勿交談或哭泣。謝謝。)
___ 胸罩：a、商用 b、非商用 c、防漏側邊型
*___ 沙發：a、藍色 b、綠色
___ 傘具：a、雨天用 b、接紅包用 c、喪禮用
___ 奶粉：a、加母愛 b、加鄉愁 c、加死亡
___ 口罩：a、生病牌 b、搶劫牌 c、抗議牌
___ 手電筒：a、日用 b、夜用
___ 驗孕棒：a、體貼自用型 b、華麗送禮型
___ 西瓜刀：a、單刃可換刀片型 b、飆車隨身輕巧型 c、螢光酷炫型
*___ 摩托車：a、無消音愛台灣牌 b、水陸兩用三通牌 c、重型軍購牌
___ 液晶電視：a、附台語 b、附國語 c、附英文 d、附文言文

如果十五月，我們離家，去遠方尋找適合盤腿而坐的方桌。才發現每一個角落都佈滿時間的塵埃，足以完成一個悲傷的詛咒。畢竟，光陰是太大的岩塊，而島嶼太小。我們的十五月，終就短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