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在沙灘上已經整整一個下午,一個人,頭高高地仰看著天空,一朵雲也沒有,天籃得有點假。陽光斜斜地在海面上跳耀,使那臉面蒼白地看不清楚。風挺大,把你的頭髮吹亂,待一個浪打過來,又成了濕濕的一束。

沒有開燈。他坐起在床頭點燃一根煙,深深地吸了幾口就擰滅,愣了一下,站起身,披上大衣,把門輕輕撐開一小點縫,側身出去,再一轉,門關上了。

陽光暖和,你閤上雙眼,就自由地擺蕩起來。潮水湧上沙灘,還來不及呼吸,就被海重重地拖了回去。你右手的煙蒂早已熄滅,在一陣又一陣永無止境的泡沫上飄移,遠了又近了。倒是你彷彿被沙吸住似的,動也不動,只靜靜地躺著,聽風在耳邊喘氣。

他說喜歡被比他重兩倍的男人壓著做愛才刺激,開著一盞鵝黃色的小燈,在天花板上晃晃蕩蕩的吊著,光圈之外,是用過的保險套,內衣和連褲絲襪。

一隻蟑螂沿著你手掌爬了上來,接著是一群,又黑又快,你似乎太累了,並沒有趕開它們,有一種遙遠的曲調在海浪裡迴盪,幽冥卻又哀傷。

他靠在你枕邊,要你給他一個美好且真實的故事。你卻說美好的故事都不真實,不如你給他說個夢吧。說罷說罷。他起身點煙,順手開了電腦,螢幕上竟寫著一句長長的憂傷:
“別忘了去忘了那些本不該忘了卻必須要學著去忘了的那些該忘了的就忘了吧就忘了吧就忘了吧……”

開始漲潮了,你被海水托了起來。

一個男子蜷縮在牆角偷偷哭泣。黃金葛已爬滿矮牆,有很好的陽光照著。你拉起藤蔓纏住自己的腰,開始費力地拉著。這條街太安靜了,只有一兩個行人,遠遠走過,偶爾看看你,莫名其妙。

他提著兩個便當,走過那條街就到家了。城市裡川流不息,他不時低頭注意錶上的時間,太晚了,妻子加班,孩子一定餓壞了,就顧不及還是紅燈,跨步穿越,一輛車擦身而過,他於是煞住腳步,退回等候的白線,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用力地跺著腳。

一隻空的保特瓶飄過來了,太陽已經落到海平線的背後去了。海累了,那個瓶子就像一座已成廢墟的城堡,裡面空了,就什麼也不剩,在離岸很近的潮水上載浮載沉,沒人會注意到它,就好像沒人會注意到你一般,這般靜穆地躺在潮間帶鹹溼的沙灘上,一句話也不說,像隻鬼一般。

“需要一顆嗎?它會讓你快活一些!”聲音輕得像呼吸一樣。

當然,他必須回家,你也知道的。他不能只活在夢中,他有生活,那才是真實而且正常的。偶爾來來這個家,被你氣喘噓噓地壓在背上,他痛苦地大叫幾聲,就結束了。沒有了,你渇望什麼,你還剩什麼?一整抽屜的保險套和香煙。

你只記得在你用打火機丟了他之後,你就一個人來到這海邊了。熟悉的海水和風,你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呢。這時陽光還很大,不過沙灘卻空無一人。再後來,你的記憶就空泛得嚴重了,海水迅速地漲高,你搖晃了一下,卻沒有停步。接著是一股刺骨的冰冷,雖然你早有準備,這種恐懼卻是不容抗拒的,你開始想大聲喊叫了。你耳邊只有滔聲,單調卻令人驚悸,風都消失了,只剩你,一個空殼,就像被人喝過拋棄的空保特瓶,一無所有。

他吃過晚餐,安撫孩子入睡後,竟惶惶地不安起來。神經質地撥了通給你的電話。街上的警笛開始歌唱,每一條熟悉的街道都聽遍,遠了又近了,警車也沒停過,伴著城市的霓虹一閃一滅的走著。

而此刻你的空中只有風和海滔聲,那種旋律也還在,在耳邊越加空泛地響著,不是那麼分明了,卻依然幽冥又哀傷。你緊閉著眼,蒼白的月光悄悄地爬上你的臉。

2005-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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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xylin

把時間晾在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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